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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毕业证,至今还压在我书柜最底层的玻璃板下。
红色封皮,烫金字体,内页贴着一张两寸照片——照片里的人剃着板寸,眉头微蹙,嘴角却压不住笑意。那是2012年的夏天,合肥的暑气能把柏油路烤出油来,而我站在安徽汽车职业技术学院的门口,手里攥着这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,觉得自己终于算是个"有证的人"了。
说起来,2012年毕业,身份其实有些微妙。
学院2010年才经安徽省人民政府批准、教育部备案正式挂牌,我们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"前几届"。在此之前,这里的名字叫安徽省汽车工业技工学校,再往前追溯,1985年建校时连个正式的大专牌子都没有。2000年倒是跟合肥工业大学搞了个联合办学,叫"合肥工业大学高等职业技术学院JAC校区",那几年拿的毕业证,盖的是合工大的章。到我们这一届,终于有了自己的章——安徽汽车职业技术学院,六个字,端端正正。
这张证来得不容易。
先说背景。
这所学校骨子里是江汽集团办的。1985年,江淮汽车制造厂觉得光靠外面招人不够,得自己培养,于是创办了安徽省汽车工业技工学校。说白了,最早就是个"厂办技校",给自家生产线输送熟练工。后来规模慢慢大了,2007年升格为安徽汽车工业技师学院,开始有了大专层次的培养。2010年独立建院,2012年又被人社部认定为"国家级高技能人才培训基地"——这两件事几乎同年发生,像是命运特意安排好的注脚。
我们2012年毕业那年,学校正好处在一个转折期。往前看,是三十年企业办学的积淀;往后看,是脱离企业、走向政府办学的新局面。我们卡在中间,既享受了江汽集团的实训资源——车间里摸过的那些发动机、变速箱,都是真家伙,不是教学模型——又赶上了学院独立建制后第一批以"安徽汽车职业技术学院"名义颁发的毕业证。
那张证,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时代的交界点。
再说说拿证那天的事。
2012年6月底,毕业典礼办得简单。没有什么隆重的礼堂,就是在操场上集合,校长讲了几句话,然后各班排队去领。我记得发证的老师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副金丝眼镜,一边发一边核对名单,嘴里念叨着"汽车检测与维修技术""汽车营销与服务"这些专业名。
轮到我时,他看了一眼名单,又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"汽车检测的?不错,江汽正缺人。"
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无比准确。
我们那一届,毕业生一次就业率在95%以上,大部分去了江汽集团、奇瑞、安凯客车这些安徽省内的汽车企业。国有企业和民营个体各占将近一半,去三资企业的极少。说白了,我们这批人就是给安徽汽车产业"定制"的。
我毕业后去了江汽集团的一个车间,做汽车整车装配。第一天上班,师傅递给我一把扭力扳手,说:"学校教你的是原理,在这里,你得学会听声音。"
那张毕业证就被我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。
毕业证这个东西,平时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但关键时刻它会突然跳出来,提醒你它一直在。
2015年,我想跳槽去一家合资品牌的4S店。面试时对方要求看学历证明,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最后在工具箱里把它翻了出来。封皮已经磨得发白,内页的照片也有些褪色,但钢印还是清清楚楚。面试官看了一眼,说:"安徽汽车职业技术学院,行,你在学校学过新能源吗?"
我愣了一下。2012年的时候,新能源汽车还是个新鲜词,我们的课程里根本没有这个方向。我老实说没有。面试官笑了笑,说没事,我们可以培训。
那张证帮我跨过了第一道门槛,但也让我意识到:学校教的东西,保质期没我想象的那么长。
后来我真的去了那家4S店,从装配工转成了售后服务顾问。再后来,新能源汽车浪潮席卷而来,我又从燃油车售后转去做新能源车的技术培训。每一次转型,那张毕业证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最让我感慨的,是2020年那场"移交"。
2020年,学院由江汽集团移交合肥市人民政府管理。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我们那届毕业生的微信群里炸了锅。有人说"早该这样了,企业办学毕竟不长久",也有人说"江汽的魂不能丢"。
我属于后者。
我始终觉得,这所学校跟其他职业院校最大的不同,就是它身上有一股"车间味"。别的学校可能在教室里讲发动机原理,我们是直接蹲在生产线旁边,手上沾着机油听师傅讲。毕业证上写的是"汽车检测与维修技术",但真正教会我这门技术的,是江汽车间里那些满手老茧的工人师傅。
2025年,学院迎来建校40周年。校庆公告里写了一句话:"车辙印初心,四秩传薪火。"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突然想起了2012年领毕业证那天,操场上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,我踩上去,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那个脚印早就被后来的人踩平了,但那张证还在。
前几天整理东西,又翻出了那张毕业证。
十三年了。封皮的红色已经暗沉,像一块老砖。照片里那个剃板寸的年轻人,如今发际线已经后移了两厘米,眼角也有了细纹。但钢印还是那个钢印,字还是那些字:
安徽汽车职业技术学院
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
我把它重新放回玻璃板下,没有拍照发朋友圈,也没有感慨什么。有些东西不需要仪式感,它就在那里,证明你来过,证明你在那个夏天,在那所学校,认认真真地学过一门手艺,然后带着它走进了生活。
2012年的夏天,合肥很热,我们很年轻,那张毕业证很轻。
但它托住了此后所有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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